給阿公的追悼文 130122

婆家的阿公，以100歲高齡離世了。

我一直跟人家說，我嫁到一個很有福報的家族，這個家族每個人都正直而認真。  這份精神，就是從阿公傳承下來的。  阿公，是個典型日式教育長大的男子，也這樣教導他的孩子和孫子。  而我，很有福氣，能嫁入這個家，能在這10年內，從一旁領會與感受到，這份精神。  這份精神，與我的原生家庭，以疼愛孩子與自由風氣的教養，是很不同的。  能在這10年內，學習並感受到，這樣一份，很不同味道的關愛，一定是老天爺給我的禮物。  讓我在親職教養上，能有更完整的大視野。

 

承蒙公公信任，讓我在告別式中代表子孫致上追悼文。

我花了好多天，與家族的人對話：「你最記得，最懷念爸爸（阿公）什麼呀？」 然後，一直打開自己的心，用好真誠的心，感受著，這個家族的愛，這個家族的心。  終於，在今日，一大清晨，從6點30寫到7點，寫出了這篇追悼的祭文。  我們7點20就出發要到告別式現場，幸好，我的心趕得及，凝聚著所有的愛，寫出這追悼文。

 

今天，拿著電腦原稿直接朗讀的我，心好柔軟，數度哽咽.....

回到家後，阿公的外曾孫女，一個活潑的女孩跑來問我：「那個拿著一張紙，念了一篇文章，讓我哭了，讓我的爸爸媽媽，還有好多人都哭了，那個人就是妳嗎？」  

這份真情，是所有子女對父親的懷念，對一個慈祥與嚴格典範的父親的懷念。 葬儀社的禮生，幫我拿著電腦文稿的先生，也2度有著哽咽的呼吸。 

這篇文章，獻給，天底下，擁有這樣的父親，渴望卻無從表達溫柔情感的孩子。

 

 

♡♡

親愛的阿公，今日是你的大日子，是你回到祖先身邊，開始庇佑我們的日子。 平日，最重視家族團聚的你，在這樣的大日子，你總會起個大早，穿好西裝皮鞋，就坐在客廳中，等著，指揮著....今天，你也這樣嗎？ 正坐在客廳中，要我們把這件大事辦好嗎？

 

親愛的阿公，我是你的孫媳婦。  我看到你90歲時寫的生平事略，把展和我結婚的日子，放入你生平的重要事情，這讓我很感動。 要謝謝有你，若沒有你，就沒有爸爸，也不會有展，還有非常貼心的樹兒和旦旦。  

 

那天，你入殮之後，我問樹兒，看到阿祖了嗎？ 有什麼感覺？ 樹兒和旦旦都說，阿祖的臉好白喔～  不像記憶中的阿祖。  記憶中的阿祖，就是坐在客廳椅子上，慈祥的樣子，把遙控器讓給我的阿祖，笑呵呵的表情，臉，是粉紅色的。   

 

親愛的阿公，我問樹兒，阿祖離開了，你的心是什麼感覺？  他回答：好難說那是什麼感覺喔～說不出來。  我想，那種感覺，就很像，當你的靈柩移到這殯儀館來之後，我回到家，整個客廳空空的，飯廳也空空的，那些，我們跟你在一起的記憶，看電視，吃飯，很簡單卻很重要的生活情份，忽然因為東西被搬空了，一下子沒有著落，心中揪著，好難說，那是什麼感覺，就是，失去了生命中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，像是，風吹在哭過的臉上，冷冷的，刺刺的，鹹鹹的，痛痛的。

 

我看著爸爸，大姑，小姑，從你離世之後，一整天到晚，就忙呀忙的，做什麼都很起勁，做什麼都很認真。  我在他們身上，看到阿公，你最大的精神，即使悲傷，都用負責與忙碌，來表達。  你在90歲自述中有提到，小時候和表姊玩伴家家酒，玩火，差一點就把姑姑家的房子給燒了。  在你身後，我凝視著你寫下來的文字，想像著那時候的你，也許，可以向樹兒一樣頑皮，一樣天真....  可是，這把差一點燒掉姑姑家的火，讓你愧咎終日，我猜，從那一天起，你就長大了，你停止了孩子氣的頑皮，你嚴格地，管教自己，要乖，要聽話，要認真，要奮鬥，要努力，奮發向上，才不會對不起吳家的長輩，祖先。 就在那一天，還很年幼的你，一下子，就長成大人，把柔軟的頑皮的愛玩的自己，深藏在裡面，督促自己，只活出堅強勇敢的負責的樣子。

 

是的，阿公，你是我認識的人裡面，最嚴肅，最認真，最有骨氣，最挺直胸膛活著的堂堂正正的男子。  在爸爸和姑姑們述說的你，也是這個樣子，一個既嚴格又慈愛的爸爸。

 

爸爸記得，從年少時，每年清明節，就要跟著你用扁擔挑著重重的牲禮回桃園祭祖，下了車還要走好遠的路。 即使已經國中的爸爸，還是會挑累，一累你就換手自己來。  親愛的阿公，在爸爸的口中形容，你挑起重擔，是如此輕盈，腳步是如此輕快。  這也是我認識的阿公，無論多麼沈重的擔子，從不叫苦，從不放棄。

 

 

親愛的阿公，在姑姑的口中，你每天晚上陪孩子們做功課，幫孩子削鉛筆，一個人四隻，削得整整齊齊。  親愛的阿公，雖然，我認識你的時候，你已經90歲了，我還是可以從姑姑的敘述中，想像著年輕的你，幫孩子削鉛筆時，那種專注的投入，那其中蘊藏了你對孩子的愛與期待。  

 

樹兒剛出生時，你也90歲了，媽媽印象最深刻的，就是你專注地，坐在四樓，凝視著樹兒，盯著他看，一看就好幾個小時。  親愛的阿公，那時候的你，心中想著什麼？  你是不是正在跟祖先報告，說，吳家有了個新的成員，是個孫子喔！  這孫子，對你一定意義重大。  你今天就要去跟祖先報到了，有這麼一大群跟你一樣堂堂正正與認真的子女，真希望你能感到榮耀。    樹兒，你的曾孫子，他享受到年老的你，越來越柔軟的樣子。  你會推著推車，可能是樹兒，可能是軒，慈愛的，帶著孩子到公園玩，帶他們去溜滑梯，一定只有曾孫子，才享受到，你的溫柔和柔軟。

 

 

我猜，從父親，祖父，到曾祖父，你的柔軟與慈祥，越來越多！  在大哥和展的記憶中，阿公是載著他們上學的背影，是督促他們做功課的聲音。   大哥小時候，爸媽不在家，他發著高燒，半夜燒得昏了，說著痛苦...阿公，你一把揹起了孫子，用跑的，半夜到藥局敲人家鐵門，說：「我的孫子發燒，給我藥吧！」 大哥說，本來，阿公就已經擦了很多萬金油的，後來，半夜被吵醒的藥局老闆，給了你白花油。  大哥說，他全身都涼涼的，但是，真正讓他平安，讓他舒服的時候，生病的恐懼消失的，其實，就是貼著你的背，跟著你跑步的節奏，忽然覺得，不孤單了，貼著你的呼吸，你的心跳，你熱呼呼的背，他知道，有個人，跟他在一起，會扛著他，他不會消失了。

 

親愛的阿公，我猜，大哥也一定很想跟你說，說這些柔軟的溫柔心情。  只是，因為阿公太嚴肅了，他找不到機會說。  然而，在大哥的心目中，你依然是個慈愛的阿公，關心我們每個人，穿得暖嗎？ 吃得飽嗎？  工作穩不穩定？ 念書認不認真？   只是，這些柔軟的心情，有時沒機會跟你分享，會成為，日後在懷年你時，一些的遺憾。

 

親愛的阿公，你知道，在你生病的時候，大姑姑和小姑姑不眠不休，充滿感恩地，隨時陪伴著你，在醫院照顧你嗎？  你知道，爸爸還保持著每天正常的看診，一天可以跑台大醫院三回、四回、五回、六回........  我猜，爸爸捨不得你，非常捨不得你。 姑姑他們，能捨得，卻也心疼，愛你，非常愛你。  阿公，你是這麼嚴格，打起孩子從不軟手的日式典範的爸爸，而你的孩子們依然這麼愛你，敬重你，可見，孩子們都能感受到，在嚴格的管教背後，慈愛的關心有多大。

 

親愛的阿公，今天，是你的大日子，你知道嗎？ 我們這些子孫，能不能被你庇佑到，傳承到你的福氣，最重要的因素，就是要在心裡，敬重你，感謝你，把一些遺憾放下。

爸爸在你停止呼吸後，一直思索著，一再反覆沉思，再最後一段日子的種種醫療細節，有沒有可能有更好的決定，有沒有可能照顧你更多？   也許，即使用盡全力全力了，在爸爸或大姑姑心中，還有著遺憾吧！   我在想，那些被你打過或被罵過的孩子或孫子，那些愛與溫柔沒機會表達的子孫們，過往的悶氣或遺憾，有沒有可能，透過在今天，我們都齊聚一堂，懷念著你，而放下，迎接感恩與愛，來到心中？ 有沒有可能，在此刻，我們一起在心中，對你說：謝謝你，我愛你。

 

親愛的阿公，我想要對你說，謝謝你，我愛你，謝謝你，我愛你。 

 

理書追悼102年，1月22日

 

Comments

[晓娟]

谢谢你,我爱你,我也要学会

[santa elya]

一直哭一直哭～～～～～～

[佩娟]

謝謝理書老師的分享。謝謝妳讓我看見這麼大的心，充滿了愛，的容納了整個家族裡的思念和各種情感，好大又好溫柔的心。